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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构传统品牌霸权,薛文发谈中国零售企业自有品牌路径探索

近年来,中国零售市场正经历深刻洗牌,缺乏竞争力的中小商超加速退出。数据显示,2025年上半年二三线城市商超关店率达15%,同比上升5个百分点。与之对应,家庭厨房用品销售额同比增长7%,折射出消费行为的转变:在收入预期趋紧的背景下,减少外出就餐、回归家庭烹饪成为普遍选择。零售商超通过生鲜化改造承接了这部分家庭消费需求,获得阶段性增长红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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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,业态替代带来的结构性红利正在消退。商超的改造已近尾声,其对餐饮、水果专营店、烘焙店等垂直品类的替代效应已基本释放。行业即将进入硬实力竞争阶段,优胜劣汰加速推进,这一趋势已不可逆转。危机感与出路焦虑,正推动行业频繁探讨破局之道。

01

零售品牌崛起,定价权转移

在这场生存之战中,发展自有品牌已从一道可选题,演变为一道必答题。这一选择的背后,是零售行业毛利结构与权力格局的根本性重塑。长期以来,传统零售享受着高达60%以上的毛利率,但以硬折扣为代表的新业态兴起,彻底打破了这一舒适区。它们将前后台综合毛利率压缩至30%甚至更低(国内个别硬折扣模型仅需19个点即可打平),凭借极致效率重塑了价格体系。这种降维打击,使得单纯依赖品牌货的零售模式难以为继,开发高性价比的自有品牌成为维持利润空间的必然路径。

更深层次的变化在于,快消品行业的权力中心正在发生历史性转移。过去,权力掌握在品牌方手中,零售商更多是执行渠道的角色;而现在,权力天平正在向零售端倾斜。这一转移主要由三大力量推动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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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费平权主义的崛起

今天的消费者愈发理性,他们要求价格透明、规则公平,厌恶通过复杂营销构建的高毛利陷阱。这种思潮使得零售企业自身的定价策略与诚信形象变得至关重要,一次价格丑闻就可能引发严重的品牌危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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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统品牌影响力的稀释

在消费碎片化和供应链过剩的双重冲击下,品牌资产正在被解构。品牌方巨额的营销投入往往难以获得相应的回报,效率持续下降。而零售企业,尤其是那些拥有庞大用户触点和高频互动的企业,其渠道品牌的价值正在凸显。商业的本质是定价权,而定价权正随着用户信任的迁移而迁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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零售品牌崛起,定价权转移

流量集中、数据动能、效率传播等原因推动山姆、胖东来等零售品牌崛起。供需扁平化与直采,零售端有价格主动性。自有品牌开发,零售对品类作用渐增。

零售行业长期被视为劳动密集型产业,在品牌建设、产品开发等需要深度专业知识的领域人才储备匮乏。真正懂品牌、懂产品的人才,大多集中于品牌方或专业咨询机构。许多零售企业缺乏包容专业人才的机制与文化,内部仍以传统的采销思维为主导,这是当前转型期出现混乱与波折的内在原因。

02

不同零售业态的自有品牌发展参差不齐

当前,消费者对自有品牌的认知度和接受度已大幅提升(近半数消费者有过购买体验),行业热情高涨。然而热潮之下,乱象丛生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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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做而做的盲目跟风

许多企业缺乏顶层战略规划,仅仅是出于焦虑或模仿竞争对手而启动项目,目的模糊,注定难以持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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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“简单抄袭”的投机心态

将自有品牌简单理解为OEM贴标,寻找现成产品更换包装,追求短期暴利。这种模式无法形成任何差异化价值,反而因增加了中间环节而可能劣于直接采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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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过于理想化”的冒进行为

要么认为自有品牌是万能解药,要么期待短期内打造爆品体系。一个令人警醒的案例是,某零售联盟一年内开发了近2000个SKU的自有品牌,但由于与自身渠道特性严重不符,导致产品大量滞销,一次损耗就超过千万元。

4

 “榜样陷阱”下的机械复制。

盲目效仿胖东来等成功案例,却忽视了其成功根植于特定的区域文化、创始人情怀与多年积累的极致服务体系。脱离自身土壤的简单移植,往往以失败告终。

要避开这些陷阱,我们必须理解自有品牌建设并非一蹴而就,而是一个循序渐进的演化过程。不同零售业态,由于基因、资源与客群的不同,在自有品牌的发展道路上呈现出巨大的差异:

传统综合商超:除胖东来等少数已成立独立公司、聘请专业团队系统化运营的标杆外,大部分企业仍处于初级、松散的自发状态,面临巨大转型压力。

电商平台:拥有资金、数据和技术人才的先天优势,其数据能力可直接转化为产品洞察。它们通常选择品类宽泛的路线,但除京东凭借其3C基因将“京造”打造成代表性品牌外,其他平台大多尚未建立起具有绝对统治力的品类优势。

便利店系统:日系便利店(如全家、罗森)在自有品牌开发上体系最为规范。其中,全家因其母公司伊藤忠的强大供应链背景而尤为突出。国内头部品牌如美宜佳正处于战略调整与探索期。值得关注的是像湖南“新佳宜”这样的区域品牌,其在自有品牌的品类规划和价格策略上展现出了清晰的思考与特色。

硬折扣店:德国奥乐齐(ALDI)是全球公认的标杆,其成功源于全球采购资源、极致成本控制与严谨的商品开发体系。国内新兴的零食折扣店虽已开始尝试,但距离建成系统化的自有品牌能力尚有长路要走。对于绝大多数中小型硬折扣店而言,有限的体量、狭窄的品类宽度和较低的容错率,使其目前尚不具备独立开发自有品牌的条件。

会员超市:山姆会员店和COSTCO是这一业态的全球典范,其自有品牌(Member‘s Mark, Kirkland Signature)已成为品质与价值代名词,是国内企业学习的首选对象。

03

自有品牌开发品类评估

在决定踏入自有品牌领域时,品类选择是首要课题。常规维度包括市场容量、毛利空间、竞争壁垒以及自身资源匹配度。但有一个原则高于一切:匹配度。

产品必须与你的目标客群、内部运营能力及供应链支持能力高度契合。我曾亲眼目睹一个五线县城的小型零售企业,仅有三五家门店,却雄心勃勃地设立了自有品牌专区。结果因其门店品牌美誉度根本无力支撑“专区”概念,产品大量滞销,最终只能惨淡收场。这个故事尖锐地提醒我们:你的消费者真的准备好接受你的自有品牌了吗?

审视国内自有品牌的品类开发现状,目前仍主要集中在由易到难的路径上:饮料、乳制品、日化、零食、米面粮油等标准品是主流。然而,这些看似容易的领域,要想做出真正的差异化却异常艰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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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饮料为例,许多零售企业找厂家做“同品换标”,三五百箱即可起订。这本质上仍是OEM思维,产品本身与市场通货无异,价值仅在于logo不同。这种做法无法构建护城河,甚至不如直接采购。真正的饮料自有品牌需要规模、研发和技术来创造独特口味或功能,门槛很高。乳制品同样面临差异化难题,除非拥有稀缺的奶源(如特定区域的水牛奶),否则很难建立本质区别。

零食和日化品类则面临另一重挑战。零食赛道经过电商和折扣店的激烈竞争,价格体系已被击穿,且产品迭代速度极快,对供应链的敏捷性要求极高。日化等品类虽易入门,但想做出特色,同样需要深厚的技术积累和对供应链的强掌控。

那么,机会在哪里?

我们认为,“有品类无品牌”的领域存在巨大潜力,例如家居日杂用品。这类产品功能明确,但品牌忠诚度低。挑战在于,它们也是电商分流最严重的品类。线下零售欲在此突围,必须进行“价值升级”,而非“价格血拼”。

我曾主导过一个打火机项目。市场上打火机售价二十年未涨,均价一两元,与消费者抽的中高端香烟极不匹配。我们将其重新定位为“文创产品”,设计融入中国传统文化元素,采用磨砂等更有质感的工艺,将零售价提升至五元。结果销量和利润双双大幅增长。这个案例表明,即便是最普通的日用品,通过专业的设计与价值重塑,也能开辟蓝海市场。当然,生鲜与预制菜是当前的热门方向,但其对供应链的稳定性、冷链物流及损耗控制的要求也达到了最高级别。

04

自有品牌如何设立组织架构

和制定品牌战略

任何战略最终都要靠组织来承载。国内零售企业在自有品牌组织架构上,普遍存在以下几种模式:

1

采购部隶属型

在现有采购部门下设专员或经理。这是最常见也最无力的形式,自有品牌工作极易沦为应付上级的“作业”,在资源争夺中处于绝对劣势,成功率极低。

2

独立部门型

设立独立的自有品牌部,拥有专属采购权。这避免了直接依附,但引发了新的问题——与传统采购部门的职能边界摩擦。据行业协会调研,自有品牌负责人近50%的时间消耗在内部沟通与协调上,内耗严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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跨部门团队型

组建涵盖开发、供应链、营销等环节的团队,强调协同与合作,确保产品成功上市。一把手或者高管直接负责才有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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品类事业部型:

这是目前我看到的一种较为先进的探索。例如重庆某硬折扣企业,其自有品牌负责人也是该品类的采购负责人,权责统一,从根源上消除了部门墙。但这要求对负责人有充分的授权,同时需配套严格的监督机制以防腐败。

从实践来看,独立部门型与品类事业部型是更值得探索的方向。而品牌战略的选择,则需根据企业自身情况审慎决定:

母品牌战略:自有品牌与零售品牌同名,如“胖东来”。优点是背书强,起步快;缺点是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风险高度集中。

混合品牌战略:采用“母品牌+自有品牌名”的形式,如“京东京造”、“盒马工坊”。这是当前的主流做法,能兼顾品牌背书与个性塑造。但需警惕陷入“优选”、“甄选”、“精选”等同质化命名的窠臼。

独立品牌战略:完全启用新品牌,与零售品牌割裂。我们当年在美宜佳选择此路径,主要出于两点考量:一是维护其作为开放平台的公平性,避免供应商与消费者质疑;二是将潜在的食品安全等风险与母品牌进行隔离,待新品牌成熟后再考虑关联。这对品牌独立运营能力要求极高。

无论选择何种品牌架构,都必须明确每一个自有品牌产品在企业中的角色与定位:它是引流品、利润品,还是形象品?最终,所有产品的集合价值将共同反哺和强化零售企业的主品牌。

从定价模型看,自有品牌通常分为廉价型(质量较低,价格低50%以上)、标准型(质量接近品牌货,价格低20-30%)和高端型(质量更优,价格更高)。国内企业大多从廉价型起步,现正努力向标准型迈进,但能达到高端型者凤毛麟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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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制造商视角看自有品牌

最后,我想切换视角,从制造商(乙方)的角度提供几点恳切建议,这可能略显尖锐,但至关重要:

首先,请追求ODM(原始设计制造)而非简单的OEM(代工生产)。OEM是甲方下达指令,乙方被动执行,不带“脑子”;而ODM是零售商与制造商基于消费洞察与技术专长,共同研发创造新产品。后者才是创造差异化价值的正道。

其次,请尊重技术的边界与价值的规律。

零售企业不能以“甲方思维”无限压低成本。我曾遇到一家头部企业,要求我们开发一款饮料,在配方和规格完全相同的前提下,成本要比另一家头部企业的同类产品低55%。这显然违背了制造业的基本规律。我向他们直言,若非对方采购存在寻租,或制造商故意报高价,这一目标在诚信经营的前提下绝无可能。一家优秀的零售企业,应致力于找到价格与价值的最佳平衡点,这个“拐点”需要专业与智慧去发现,而非强行扭曲。

再次,选择供应链伙伴,诚信与实力重于低价。为接订单而盲目承诺的小厂,背后往往隐藏着巨大的质量风险。例如,某知名会员店供应商因技术不达标导致产品变质,最终酿成数千万元退货的惨剧。与有信誉、有规模、有技术的头部或中部制造商进行深度协同,才是长久之计。

归根结底,发展自有品牌是零售商深度掌控供应链的过程与工具。它要求企业深入产业腹地,了解工厂、技术、成本与弹性。这个过程无法速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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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前行中的瓶颈——产品同质化、供应链制约、品牌力薄弱、增长路径模糊、组织内耗,破局之路在于以品类管理与数据洞察为基石,以消费者认可的价值差异化为工具,通过买手制与单品突破实现销量驱动,逐步构建体系,最终走向与供应链的深度融合。

这一切的根基,在于机制与人才。企业必须拥有容错的文化与包容的机制。如果企业内部一点试错空间都没有,那么我建议不要开始。

自有品牌是一场“解构传统品牌霸权”与“构建零售新品牌信任”的长期征程。它是一把手工程,需要最高决策者的坚定支持与资源整合。

展望未来,自有品牌站在风口,但竞争已是全域维度——线上线下无界融合。唯有用创新与速度应对变化,以资源与能力保障执行,在内部达成战略协同与组织共识,才能在这场零售业的价值重塑中,赢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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